今儿看了第二场Oppenheimer。这次有好几个好处。第一是知道故事是如何讲的，就能多分点心思出来看电影如何拍的。原本我到电影非常后面才悟出来这个主观视角和客观视角的差别，但原来从电影一开始已经很明显了，比如在听证会里，镜头是从在角落里Oppenheimer坐的那个角度拍出去，会被失焦的证人的后脑勺挡住一点视线。然后音乐的转折切入也有机会留心了一下。 我第一次看的时候觉得trinity实验那场的配乐和电影节奏上的掌握都太妙了，当时被震撼，第二次看就有机会仔细看各个角色的反应了。（我还特地看了表，的确是电影1小时58分爆的，爆炸声也确实在两分钟左右到费曼那边的）

第二是苍天在上，脸盲钻研了imdb和各篇文章后认得出的角色更多了。比如我很晚才认出费曼，第二遍看终于看到了他其实一直在背景人物里出现（甚至还颇有几句台词）。

第三是，第一次电影前只看完Making of the atomic bomb，只对整个项目的人物略有了解。现在American Prometheus 终于听到了70%（还有7，8小时！），对电影里出现的人物都有了更多了解。这下终于明白Nolan的剧本里没有一句废话，开头Oppenheimer和Strauss见面的几句对话，从Strauss致力于切割他的犹太背景坚持名字发音更加美国化一点，到他三两句已经交代清楚自己的背景，self made，没有科学背景，到Oppenheimer说我父亲也是self made（他父亲确实selfmade而且非常成功，他就是个富家公子），到他自嘲名字一听就知道是犹太人，因为他年轻时其实颇为被犹太人身份困扰。甚至他对爱因斯坦的态度，就那么几分钟，全部都埋进去了，一句都没有浪费。观众pick up了多少就不知道了，但被我这种没有字幕跟不上的人看了就真的埋没了。他和好友妻子的affair在电影里也就几个镜头一句话点出来了，没看书真没有留意到！

电影当然也有简化掉或者特地戏剧化的地方。电影里貌似的好战友Groves其实并不是好相与的人，他一直防着压制着Oppenheimer。台词其实也说了，我的过去不是你无视且接受，而是你特地拿捏在手里的（原话忘记了）。Strauss也不是唯一的大坏人。他当然不是好人，他非常右而且在AEC里常常是唯一跟人意见不同的那个。但每到这时候他就觉得是Oppie跟他作对，策反了其他人（which，也不能说不是，以德服人以理服人么哈哈）。Oppie在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做director的时候，也常常给他下不了台，所以也算是积怨。但他不是唯一看不惯oppie的。还有fbi的胡佛也一直盯着他。FBI一直在全面监控他，他去哪里都有人跟，所有的电话被监听，办公室被bug，他和周围的人都知道，但也没有办法。事实上，二战刚结束，45年11月，Hoover已经出报告下结论说他通敌苏联了，只不过那时候他的名气保护了他，也没人拿这个指控当真。之后他做AEC的counsel，用自己的影响力和魅力去影响原子能开发的政策，反对开发氢弹，又积累了不少仇家，最后才被Strauss算计下马。电影把所有的帐都算到了Strauss头上，漏了Hoover这个我非常讨厌的历史人物，以及Teller捅的大刀，应该也为了加强戏剧冲突的结果。

顺便再加上些看书的时候捡起来的八卦好了。

我看电影很不喜欢Kitty这个角色，觉得Emily Blunt演的角色总有点太”硬”，非常冷漠的感觉。看了书才知道Kitty确实就是这样一个人。她母亲那边有欧洲皇室血统（书里这样说，但维基百科说不是，我倾向于信维基），她自己有四段婚姻，其中一段（其实是common law）跟一个共产党员过了一段极度贫困的生活（这个她在新墨西哥骑马那场戏提到了）。她之前也没有用心读书，在不同的大学混，直到第二任丈夫在西班牙战死后才静下心去读完了植物学的学位。后来到了Los Alamos她作为生物研究员也跟着做了一年多的项目，研究辐射对人体的影响，但她总觉得被拘在Los Alamos做的项目不是她想要做的植物学，就辞职了。我觉得她有点产后抑郁，或者缺乏爱的能力。她并没有做项目总管的妻子需要社交需要做合格的“外交妻子”的包袱。这点我觉得她挺特立独行的，在那个年代有着非常独立的人格。但有一点，在她心里，Oppenheimer的成功是她的首要动力，所以不离不弃。她对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，因为奉子成婚，她对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有强烈的抵触感，对第二个则可以非常有耐心。她和Oppenheimer都可算high achiever，不能接受失败，所以她酗酒Oppie也不愿承认，孩子在学校不出色Kitty也不愿接受。他们可以爱，但不会爱，所以我认为他们夫妇两个心理健康都很有点问题。

书里面我最喜欢的部分其实是他在学术部分和Los Alamos部分的故事，最不喜欢的是政治方面的牵连，虽然这是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全部。看了书，才知道为什么他虽然没有诺贝尔奖却备受爱戴，为什么又有很多科学家非常不喜欢他。他其实是个非常好的老师，他在教学上着重于启发引导，但他对不喜欢的人或者不赞同的观念毫不留情，可以非常的condescending非法的讨厌。书里引用过好几个不同的人的说法，基本上就是说他其实没有耐心，不够毅力深研或者做复杂的计算，所以他的paper都很短，理念非常先进但深度不够。他在理论物理上往往是一个推开门的角色，让后辈可以走进去发现新世界 （he opened the doors for other physicists to step through)。而且因为知识面广博，他自己不一定能够解决问题，但他非常擅长迅速理解别人在讲什么，还能提出建议看到运用推广的方向。这就是为什么他可以做Los Alamos的领头人。他做了不到一年的director之后觉得自己是个admin而不是科学家，身心俱疲想要辞职，他朋友劝他：oppie，除了你，没有人能做这份工作。所以他留下了。有一个我印象深刻的事情是他一个学生，说有次在他大书桌上一堆纸里看到一张纸上有个有意思的研究方向，说哎我想做！Oppie很out of character的凶他，说这不是给你的，放回去！这个研究方向隔了几天被他一个略微平庸的学生claim了，得以顺利毕业。这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方向是Oppie故意放在桌上让这个学生自己发现的。Oppenheimer自己确实有数次诺贝尔提名，最早一次是45年trinity结束后他立刻和Lawrence（？）合发了一个paper并被提名。但诺贝尔奖其实并不想和原子弹扯上关系，所以完全没有考虑他。

然后就是费曼的八卦了。片子里面大家都苦大仇深的样子，就费曼成天一副兴高采烈的傻儿子形象，对比强烈，非常好认。他是真淘。应该很多人都听说过他在Los Alamos围墙上发现一个洞的故事吧？他找到洞的第一反应就是就从正门出去洞里进来，又从正门出去，洞里回来，那样来来回回的整蛊守卫，差点被抓起来。当年看他那本别闹了费曼先生讲这件事就笑得不行。结果他干的事儿还不止这些。当时科学家和军方严格的保密规定气场不合很多冲突，比如每天晚上有人巡楼，谁把paper留在桌面上没有收好被抓了，第二天就轮到他巡楼。所以就会听到类似这样的对话：“某某某你昨晚上有份paper没有收今天就该你巡了。” “那篇paper就是垃圾！留在桌面上才不会泄密，只会confuse敌人！” 那费曼做的啥事呢，他有次夜晚潜回办公楼，就为了破解密码锁，他把所有机密文件柜的密码锁都打开了给人添堵。他当时和理论物理部的头Hans Bethe同一个办公室，最喜欢跟Bethe争论。大家走过他们办公室就常常听到Bethe正经长篇大论，然后Feynman抓住一个破绽/空档就问ah what about that，两人就继续辩论下去。同事们称呼他们为蚊子和大炮。盛况可以想象。

最后，电影里面有很简短的一个镜头，是芝加哥大学球场下的费米反应堆。这个反应堆的建造和实验是Making of the atomic bomb那本书里很长一段也很有意思的一段故事。我每次电影里看到就会啊呀一声，想起这段，只恨没有多几个镜头

差点忘了，Oppenhiemer还有个趣事，他有次跟朋友去另一个朋友家。车开到那条街想不起门牌号。他信誓旦旦说我记得门牌是multiple of sevens，于是两人开车在那条街上来来回回的扫，最后找到了，门牌号3528。确实也是multiple of sevens，但连他朋友都搞不清楚他到底脑回路不一样还是故意整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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