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读书与摘抄
除了譚月香的故事外,《秧歌》的情節另有一條副線,一樣值得注意。當村中的農民日益困於飢餓的威脅時,電影編劇家顧岡被遭下鄉來「體驗生活」,好為新作找材料。他的任務說等了,不外是吹噓士改的成功及農村的富裕。然而在鄉下待了沒有多久,顧岡的創作有了難以為繼之苦。這不僅因為農村現實的苦況與他所應描繪的,大有不同,也更因為他還有說不出口的窘境:儘管他的地位高人一等,顧岡也有吃不飽的問題。顧岡整日絞盡腦汁,不是為了他的劇本,而是為了他的肚皮。
願岡逜部分情節當然寫盡了張愛玲對毛「精神食糧」神語的嘲弄。在他能生產任何文化食糧前,顧岡必得先有物質食糧。由於月香曾在上海待過,顧岡與她有某種心靈相通之處。但即便如此,顧岡還是不能體會月香的需要。做為黨忠誠的藝術家,顧對農村的狀況寧可視而不見,一心完成任務指檬。於是有了小說最反諷的結局。月香放的那場穀倉大火,正好提供了顧岡百思不得的靈感,寫出了他劇本的高潮。
在顧岡的劇本裡,村民對土改的暴動被移花接木,成了地主國特的暴動。不僅此也,那萬惡的地主關起門來「大吃大喝」,還有一個相貌極似月香的姨太太隨侍左右,「她主要的功用是把她那美麗的身體斜倚在桌上,在那閃動的燈光裡,給那地主家裡的秘密會議造成一種魅豔的氣氛。她的面貌與打扮都和月香相仿。」藉此安排,張愛玲尖刻點出顧岡如何向最八股、最封建的文學想像屈服:在現實中辛苦找尋食物的女人,在小說中被醜化成最傅統的蛇蠍美人。在想像女性原型上,共產黨的新招其實去古未遠!
——《歷史與怪獸》